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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她記得沒錯,那人此時就該奄奄躺在那株茂密的矮木之間,苟延殘喘。
輕飄飄的水霧沾濕了急行人的眼睫,李辭盈一雙眼睛恨得紅透。
她停在杉樹底下歇了口氣,埋頭往西邊走。
林間的風停了,靜得能聽到胸口擂鼓般的心跳。
岩坡下的金黃杜鵑木分枝繁茂,乍看之下,確實難以發現裡面躺着的身影。
堂堂永寧侯世子,含着金匙出生的五陵子弟,方才於刑房中多少無禮跋扈,不也如豬狗般躺在這兒等死?李辭盈停在矮木前,忽得哼出個笑來。
沒有在意葉柄上密遍的鱗片,她徒手分開灌木,居高臨下地望向那邊。
稀疏的月影落在灌林寬大的葉片尖,藏在下邊的男子靜得像沒了氣息,輕輕踹他一腳,毫無反應。
這林中不難尋到水窪,男子腦袋旁便有一個,真是天也助她。
李辭盈矮身蹲近一些,放心從懷中抽出幾張上好的桑皮紙。
薄薄的紙浸滿混濁的積雨,提在手上還有些重量。
她小心翼翼地移過來,將濕紙覆在男子臉上。
口鼻微微受阻,那人哼了一聲。
很好,他好似早已昏過去了。
本是想捆住他的,但一旦掙紮後留下瘀痕,怕讓之後驗屍的仵作起疑。
而“貼加官”
的手法——濕透的桑皮紙柔軟輕盈,覆在臉上嚴絲合縫,一點兒喘氣的機會也給不到他。
再辛苦多覆兩張,做出氣斃的假象不成問題。
李辭盈冷眼等了一會兒,見他實在無力掙紮,又去浸“雪綢中衫。”
肅州城夜涼如水,獨身鬼祟出現在這迷障重重的霧林,多有疑處。
可若是說武士喬裝——蕭應問探究的目光從上而下將人整個掃了一遍。
《魏令》有則,庶人以白。
手上這人穿件夾襖麻佈短褐,半舊獸皮纏住口鼻,發絲捂進看不出什麼佈料的圍兒帽——這本是風沙漫天的邊城中最常見的打扮。
隻是——月白輕霜下,但瞧見一雙蛾眉柔若拂水,那女郎捂住微亂的衣襟,杏眼眸光瀲滟,似嗔似怒地瞪着他,又若有千言萬語——是名女子?瞧着又這般纖弱,怎會深夜獨行林間?蕭應問眉棱輕蹙,隨手將人擲在地上,冷聲道,“懷裡揣着什麼,自己拿出來。”
李辭盈撐住濕冷的泥土,垂眸不語。
灌叢那邊大概發現了異常,短暫的喧鬧後,有人顫聲喊了蕭應問一句,“郎君!”
風蕭葉落,嘈雜忽得銷聲匿迹,蕭應問察覺到不對,往前走幾步,又隨口吩咐道,“六郎,看着她。”
對路趕來個玄衣少年,約莫十五六模樣,一柄寒劍懸腰,墨眸若點星,步伐匆忙忙的,顯出幾分長安世家子的粗心浮氣來。
李辭盈識得他——永寧侯世子的親信,方才太和殿慶宴中,兩人焦不離孟,有人恭敬喊他“傅校尉”
。
傅弦首次得令看管疑犯,到了面前,莽莽撞撞曲了膝蓋,一擡手掀去人家覆面,欲厲聲呵她將東西交出來。
“你——”
齒間吐出一字便停住,傅弦瞪了瞪眼睛,想好的話術也被眼前所見擊得七零八落,好容易收了怔愣,卻是忙慌慌往後退了半步。
這娘子好一張玉潤冰清的絕妙面孔,傅弦活了十六載,一向自诩見多識廣。
饒是如此,一眼之下也驚到失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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